郴州紀行 - 續前
意義非凡的春節
在那段漫長的旅途中,我一直在思考昨晚跟潘先生的談話。他是個思想活躍的人,攀談中跟我分享了他的見解。他覺得這場由天氣引發的災害只可能在中國出現,而且如果不是發生在中國的農曆新年,也就不會成其為真正的災害。
"其實這不是氣侯的問題" ,他說。
他的理論是,如果這場嚴酷的天災提前或推遲幾個星期發生,那麼中國的應急能力也就得不到檢驗了。斷水斷電雖然麻煩,但大家不過會多捐幾件毛衣或厚羽絨服,報導一下新聞並在沒有怨言中等待事情過去。超市沒有成品食物也沒關係,人人都知道人即使只吃米飯也能維持生存很長時間。
但中國的農曆新年並不像其他國家意義上的那樣只是一個"假期" 。在美國,試想一下如果感恩節,聖誕節,寬薩節,逾越節,四十歲生日,或母親的百歲壽辰全加在了一塊兒會是什麼樣子。在一個現代中國人的生活中,春節是唯 一的家庭團聚超越了任何其他事的時候。而且它是中國的每一個人,不僅僅是那些"新貴"們,每個中國人都要縱情尋求這種幸福的時候。
在路上每經過一個小鎮,我們都能看到一隊隊的人們向前趕路,提著小拉竿箱,穿著普通的黑皮夾克,冒著嚴寒,艱難又執著地朝家的方向前進著。對於局外人來 說,這種動力,這種強烈的慾望或者本能,就像牢牢地根植在中國人的基因裡,好比一些自然奇觀,就像歸家的鴿子,馴鹿,還有企鵝。

問題還不僅僅如此。中國經濟奇蹟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來自於規模巨大的內部遷徙,大批的務工人員遠離家鄉和親人,輾轉全國為了尋求工作。一年中的358天, 中國的經濟是以千百萬人的離鄉背井為代價的,這些人的貢獻功不可沒。這其中的成效當然也是顯著的。因此全世界都應支持每一個中國人,不論貧窮還是富有,在 這七天中享有這一上蒼賦予的和家人團聚的權利。而368天的分別和痛楚,不知怎樣才能平衡春節短短七日天和家人團聚的質量和內含。也許只有這樣理解,才能 解釋為什麼六十萬人流會義無反顧地朝廣州火車站茫然湧去。正因為失去了最基本的東西,才會使這些平時非常豁達的中國人,去態度鮮明地推動政府,用一切資源 不遺餘力地支持他們尋求個人與家人團圓的願望。
我不時地想著,為什麼潘先生的言談如此強烈地打動了我。我們的司機"為了福利院的孤 兒們"放棄了自己的假期,給我們放行的交警,因為他"對孩子有一片愛心" ,毛毯商販和賣汽球的婦女都主動降了價(雖然利潤對他們非同小可) ,這一切之間都有什麼樣的聯繫?廣州的畢爾女士和保爾給我們把
吉普車裝滿卻不肯收錢(在廣州裝滿吉普車是因為如果沒有卡車的話,那麼我們至少也不會空著手 去郴州) 。潘先生帶我們去吃飯,住宿又任我們拿取所有孩子們需要的東西。莊小姐經過跟迪斯尼公司輾轉的幾週,雖然極盡疲勞,但還是從上海跳上飛往廣州的飛機,而她 並不知道是否能準時在春節前趕回家與家人一起歡度這一傳統的節日。
長話短說,我這次行程最有意義的事,就是見證了中國人在春節時對家庭的狂熱是如何明確地表現為一種"超越使命感"的宏大。我始終認為中國人是極為大度的, 但是在我以往所有的旅行和探險中,無論在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曾像這一次一樣,即,我的意願得到了所有人如此完全徹底的支持。因為我此次行程的目的是 要把物資送到最最需要的郴州的孩子們那裡。
即使在最偏遠的地區,我們也看到了這同樣的一種精神。煤炭供應商原本敲詐了我們,因為別 人也在敲詐他,他只是按所謂的"市場行情"行事。經過激烈的討價還價,我們還是沒有法把他的價格砍到每公斤五塊錢以下。而一般情況下是兩塊錢一公斤。他辯 解說, "我得養家糊口,而且如果我想的話,我完全可以按明天的價格收你的。明天全市都會按每公斤六塊了。 "我們怕他說的是真話,就決定多買一倍的煤" ,那可不行,我只夠給老客戶的" ,但當我們告訴他我們買這些煤炭是給沒有親人的孩子們的,他立即說同意賣雙倍的量給我們" ,我和我老婆今晚熬夜給你們都裝上車" 。
我可以肯定的是,在所有這些素不相識,給予了我們幫助的人們的現實生活裡,每一個人都作出了奉獻,這一犧牲是他們自己切實感受到的,是他們心肝情願的,以及他們的家人也會切實感受到的。
家庭觀念...孤兒...中國...做好事的本性......這些都形成了一個旋渦在我眼前飛轉,而此刻,我最需要的就是一個溫暖的房間和一張舒適柔軟的床。但在那之前,我們先要離開這個冰天雪地的"停車場" ,而這裡本來是高速公路。又等了很久,我們開始向前移動。
郴州!
又過了半小時,終於從連天的黑暗中在一個綠色的反光路牌上赫然閃出幾個大字, "郴州距此一公里" !
我們拖著卡車往前走,以便它可以穿過收費站。離開收費站,我們匯入到一群回家過年的人群中,他們衣衫襤褸,拉著拉桿行李箱走在回家的路上,在打滑的路上朝 不同的方向進發。另有二三十個漆黑的身影在路邊晃動,朝著黑暗中的郴州行進。我告訴莊小姐是該給史先生打電話的時候了,史先生是郴州福利院的院長。我們要 通知他我們再過30分鐘就到了。此時此刻,我無法形容我那種如卸重負的感覺,因為我們的物資還有我們這支小分隊都已平安翻過了雪山。
還沒等莊小姐撥通號碼,我們的步話機孜孜拉拉地響起了司機的聲音,說發動機壞了,馬上要修。天哪,是水箱漏水了。我們都趕過來,拉起機箱蓋,下面是一台滋滋作響,冒著煙的引擎。
我們打開了兩大瓶蘇達水,兩位司機又走入漆黑的風雪中去找水。我盤算著在這個時候遇到救援拖車的可能性會有多大,也想到了車上的50箱瓶裝水很可能在夜間 的嚴寒中結成冰,那600個瓶子(每箱十二瓶) ,一定會被撐破,那樣就會將那些在清晨好不容易買來的配方奶泡在水里,我當時的感情的已經不只是失望了。思緒開始轉移… … 。那些水合起來能有多少加侖呢?正在這時,車窗外傳來一聲巨響" ,我們準備好了,這問題能解決,請大家幫著把機箱蓋放下去" 。
我們的大蓬車很快又躍然回复生機,還沒等我們回過勁來,就已經行駛在郴州市區漆黑的街道上了。
平時霓虹閃爍,商戶通明,人行道擁擠, 交通堵塞,大多數的中國城市在夜晚都好像比白天更具生機和活力。但今天晚上卻不是這樣。零星的幾輛汽車和公共汽車向前緩進著,人行道幾乎空著,偶爾幾個窗 口露出點燃的燭光,但整體上到處都是鬼秘的黑暗。平時在鄉下缺燈少電好像很正常,但在一個大城市裡這就顯得極為恐怖。此時只有偶爾閃過的汽車前燈才能映出 這座陷入黑暗中的城市的輪廓,一切令人毛骨聳然,害怕,難過。與此同時,一路上那種支撐著我們不斷穿越艱難險阻的那股力量也突然煙消雲散,它們好像不曾存 在過,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在冥想那些孩子們在如此黑暗中會是什麼樣子,但願他們都已進入夢鄉。
郴州社會福利院
我們終於來到了通向福利院的那條小徑。我突然意識到了我們此時在什麼地方了......這個地方以前我只在白天的時候曾經來過。我們的卡車開上了窄窄的小 徑,能見度只有六英寸左右。一個帶蓓蕾帽的漂亮女士沿著小路跑下來,朝我們往相反方向揮手,意思是我們開錯路了。我提示莊小姐,搖下了車窗,告訴她說: "我們是半邊天基金會的" !
這位女士的態度立即從防範轉變為鼓舞,又在車燈的照射下沿著山坡向上走了回去,衝我們的司機打著天書一樣的手語。
我們開進了福利院的 大門。奇怪的是,這時的我並沒有被黑暗,寒冷和寂靜弄得狂躁不安,我反而感到十分興奮。但我腦海中卻有個聲音說: "我們該怎麼把這些東西卸下來啊? "可就在這時,好像收到了暗示似的,大概40多個員工從裡面湧出,在卡車後部形成一個驚人的勞動大軍。
我從車上下來,想著接下來會 怎麼樣,這時那位戴紅帽子的女士和我認出了我,她笑了,原來她是半邊天基金會項目的地方主管周丹,郴州是她的老家。像其他人一樣,她也為了孩子們放棄了休 假。而此時的氣溫極其寒冷,沒有人,特別是我自己,有心情來抒發感受,把這些物品先搬進屋來讓他們不至於凍壞吧。卡車後部的兩扇大門縱然打開,員工們開始 了搬運,他們好像練習這個裝卸活計已有好幾個星期了。

僅用了不到15分鐘的時間,整個卡車已經清空了。所有的物資已妥善分類並整齊地堆放在了樓裡各處。
史院長從黑暗中走了過來,從另一個 人燃著的香煙上借火點燃了一根煙。他是個友善,可親的人,剛度過了精疲力竭的一天,要想方設法恢復通電(但沒成功) ,他剛剛到家中見了見家人,就接到我們快到福利院的電話。於是他馬上又穿好衣服出門回來招呼我們。我們與院長來來回回地交談著,好像彼此都非常理解,基本 上我們也確實是心有靈犀。

我本打算要拍幾張照片,將些些珍貴的瞬間記錄下來,因為這可是難得的拍照"黃金機遇" ,但是寒冷,疲憊和長途跋涉已經讓我憔悴不堪。結果,我們在這次冒險之旅中這最有意義的瞬間僅拍了寥寥幾張照片,而且還都顯得非常蹩腳,但那種憔悴還仍然依稀可見。
我們安頓好行李,跟著史院長來到全市少數幾家還在營業的飯館之一。我們繞過門外聲聲做響的發電機,又越過一堆堆的電線,趨身來到一張唯一空著的桌前坐下。
"想要點什麼" ?
"都有些什麼" ?
"不多" 。
"只要是熱的,我連蛇都敢吃" 。
"那你想要吃什麼樣的蛇" ?
大家都笑了。
史院長和我討論著第二天的計劃,我們都知道這些計劃不等到時就都得變樣。就這樣,我們在微弱昏暗的燈光下吃了一餐還算可口的飯,然後向酒店進發,此時已是夜深人靜,街上渺無人跡鴉雀無聲。
